智慧养老的『效率幻觉』：当监控资本主义遇上被遗忘的48%

银发产业首席洞察官·专题报告

导语

2025年冬天，北京某社区的"智慧养老体验中心"里，76岁的王淑芬坐在一台智能健康监测仪前。工作人员热情地指导她将手指放入检测槽，屏幕随即跳出一串数字：血压、血氧、心率、体脂率。

“数据会同步到您女儿的手机上。“工作人员说。

王淑芬没有笑。她问：“这机器能告诉我，为什么我已经三个月没见到我女儿了吗？”

这是一个真实的场景变形。但它指向一个被技术叙事长期遮蔽的问题：智慧养老产业正在用"数据同步"替代"情感在场”，用"算法监测"替代"人际关怀”，用"平台效率"替代"信任建立"。

截至2025年6月，中国60岁以上网民规模达1.61亿人，互联网普及率52.0%（来源：CNNIC第56次《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》）。与此同时，48%的老年人——约1.48亿人——从未触网。非网民中，60岁以上老年人占比高达53.6%。

更关键的是，腾讯客服银龄服务基地的数据揭示了触网老人的真实困境：70%的老年人频繁遇到数字操作问题需求助，52%曾因操作不当遭遇财产损失，30%无法准确描述遇到的问题，20%仅能使用方言沟通（来源：腾讯客服银龄服务基地，2025年）。

智慧养老的叙事聚焦于"1.61亿已触网老人"的增长奇迹，却系统性忽视了另外48%的存在。这不是技术普惠，这是选择性赋能。

第一部分：互联网巨头进场的"效率幻觉"

核心洞察：互联网巨头布局银发经济的底层逻辑，是用"流量思维"解决"信任问题"，用"算法匹配"替代"人际信任"，用"平台效率"掩盖"服务非标"。这不是降维打击，这是逻辑错位。

六大巨头进场：一场各怀心思的卡位战

2025年末至2026年初，中国互联网核心玩家密集布局养老赛道：

• 美团：2026年1月与北京市民政局合作，将上百家备案养老机构搬上平台，探索"平台+“养老服务线上化。近一年来，“老人助浴"搜索量同比增长120%，团购订单量增长超85%（来源：美团数据，2026年）。

• 京东：2025年12月在重庆万州设立西南基地，计划三年培训5-10万人，推出助浴、短期照护等居家养老服务。同时联合中国标准化协会制定《适老产品团标》，试图以供应链能力重新定义适老硬件标准。

• 腾讯：2025年6月联合上海市多部门发布"银发科技伙伴计划”，提供千万级专项资金，将AI动态行为捕捉、毫米波雷达跌倒监测送进标杆养老院。其"隐形护理员"系统已在500家养老机构部署，累计服务超100万小时。

• 蚂蚁：2026年2月推出"长辈模式”，支持粤语、闽南话等十余种方言语音交互，整体用户规模突破1亿，50后和60后占比20%，春节期间新增用户52%来自三线及以下城市（来源：蚂蚁官方数据）。

• 百度：2026年1月"文心健康管家"开启内测，首创"AI+真人"双轨复核健康管家模式。

• 字节：联合高校开发老年数字素养课程，覆盖超100万学员。

“效率幻觉"的本质

大厂们的入场叙事极具说服力：用算法匹配解决供需信息不对称，用平台调度降低履约成本，用标准化输出破解服务非标难题。但这里有三个被刻意淡化的结构性矛盾：

矛盾一：流量逻辑 vs 信任逻辑

外卖、打车、买菜是标准化、快履约、低试错成本的即时消费。但养老关乎身体隐私、财产安全、生命尊严，是一个极度非标、长周期、容错率极低的"重信任"行业。老年人面对智能手机、扫码支付、人脸识别，天然存在畏难情绪甚至防备心理——特别是电信诈骗的阴影下。

大厂指望把APP字体调大、颜色对比度调高就完成"适老化改造”，纯属掩耳盗铃。腾讯客服数据已经证明：即使在使用互联网的老人中，70%仍频繁遇到操作问题，52%遭遇过财产损失。表面的UI优化，无法消除老年人面对复杂层级菜单时的"操作恐惧"。

矛盾二：算法匹配 vs 情感需求

美团的"线上一键预约——智能就近派单——快速响应上门履约"闭环，本质上将养老服务还原为O2O交易。但一位上海学者在调研中发现，使用上门护理的老人普遍反映"服务很专业，但话不多"——护理员按流程完成服务后匆匆离去，老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，孤独感反而加剧。

算法可以匹配最近的护理员，却无法匹配最合适的陪伴者。它可以优化派单半径，却无法优化"被看见"的体验。

矛盾三：数据驱动 vs 隐私让渡

腾讯的毫米波雷达跌倒监测、蚂蚁的健康数据同步、百度的AI健康管家——这些技术的运行前提是老年人让渡自己的身体数据、行为数据、健康数据。在"为安全故"的叙事下，老人被要求接受24小时无感监测，其数据却流向平台的商业模型。

这引出了智慧养老最尖锐的批判维度：监控资本主义。

第二部分：监控资本主义——老年数据如何成为"行为剩余"

核心洞察：智慧养老产业的商业模型，本质上是将老年人的生活体验转化为可预测、可干预、可货币化的"行为数据"。老人不是用户，是原材料。

哈佛大学商学院教授肖莎娜·祖博夫（Shoshana Zuboff）提出的"监控资本主义"理论指出：在数字时代，资本主义的运作基础已从传统的商品交换转向对人类行为的提取、建模和预测。平台通过免费服务获取用户数据，将"行为剩余"（behavioral surplus）转化为预测产品，出售给广告商和其他商业机构。

这一逻辑在智慧养老领域正以更隐蔽、更具道德紧迫性的方式展开：

1. 健康数据的商品化

智能手环、监测床垫、跌倒报警器收集的心率、睡眠、步态、跌倒频率数据，表面上用于"守护老人安全"，但其商业价值远不止于此。健康数据是保险公司定价的精算依据，是医药公司研发的市场信号，是电商平台推送适老产品的定向坐标。

中国老龄产业协会报告指出，老年群体的行为数据被无差别提取、精细化建模并进行商业化利用，算法不再是中立的技术工具，反而成为老年群体陷入电商消费陷阱的推手。

2. 行为预测的伦理边界

当算法通过老人的点击轨迹、浏览偏好、消费记录构建"老年用户画像"，并据此进行精准营销时，一个根本性问题浮现：是谁在定义"老人需要什么"？

如果算法判定"某78岁独居女性可能需要助浴服务"，这一判定是基于她的搜索记录还是基于"独居+高龄+女性"的标签组合？如果是后者，这就是算法偏见——用统计相关性替代个体需求，用群体画像覆盖真实偏好。

3. “数字监禁"的风险

在养老机构中，智能床垫、毫米波雷达、摄像头组成的全景监测网络，使老人的每一个翻身、每一次起夜、每一声咳嗽都被记录。学者指出，这种数据处理不当可能引发"数字监禁"争议——老人被禁锢在算法定义的"安全阈值"内，一旦超出阈值即触发警报，但老人的自主性和尊严感被系统性压缩。

第三部分：算法偏见——技术中立神话的破灭

核心洞察：算法不是中立的。训练数据集的偏见、开发团队的认知盲区、商业目标的隐性植入，使智慧养老系统对低收入、低学历、农村老人存在系统性歧视。

1. 数据集偏见

一项研究发现，某智慧养老平台对高收入和低收入老年人群体进行健康监测时，系统对高收入群体的健康状况预测更为准确，而对低收入群体的预测存在较大偏差。这种偏差导致低收入老年人群体未能及时获得所需的健康服务（来源：智慧养老算法偏见研究，2025年）。

原因很简单：训练数据主要来自使用智能设备的"活跃老人”，而他们是城市中产、受过教育、有消费能力的群体。农村老人、高龄老人、失能老人——恰恰是健康状况最差、最需要干预的群体——在数据集中处于结构性缺位。

2. 交互设计的隐性排斥

蚂蚁的方言语音识别值得肯定，但它解决的是"已经会打开APP的老人"的问题。对于根本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48%未触网老人，方言交互毫无意义。

智慧养老产品普遍存在的"技术至上"倾向，使其设计逻辑与老年人的生理、认知特点脱节：图标细小、文字模糊、操作层级深、功能冗余。陕西省的调研显示，这些设计加重了老人的使用负担，大量智慧养老设施处于"闲置"状态。

3. 平台责任的结构性缺位

各电商平台对商家入驻制定了标准与审核机制，但在激烈竞争环境下，平台为扩充SKU和丰富生态而降低门槛、审核流于形式。当老人在平台购买"适老产品"遭遇欺诈时，平台的责任边界模糊，维权渠道复杂——这对本就数字素养不足的老人构成了二次伤害。

第四部分：技术异化——从"赋能"到"替代"再到"排斥"

核心洞察：智慧养老技术正在经历一个危险的"异化"过程：初衷是赋能老人，实践中替代了人际互动，最终却排斥了最需要帮助的人群。

第一层异化：赋能变替代

京东家政的"场景教学+培宿一体"培养模式、AI助教与VR实训手段，将照护服务拆解为SOP流程，试图"流水线式输出高素质养老护理人员"。这提升了效率，但也隐含着将"照护"还原为"工序"的风险——洗澡是第3步、翻身是第7步、对话是可选模块。

当照护被彻底标准化，老人面对的就不再是"人"，而是"执行流程的劳动力"。日本学者观察到的现象正在中国重演：市场化服务未能替代家庭的情感功能，反而放大了情感空缺。

第二层异化：替代变排斥

智慧养老项目存在普遍的"概念至上"和"技术万能"误区。某街道投入资金建设"智慧养老"系统，预设的"跌倒自动报警"“健康指标监测"等功能却因传感器安装推进困难始终未能落地。社区干部无奈表示：“买了设备、建了系统，可技术没真正用起来，还是靠社工每天上门查看，和以前没啥区别。”

更严重的排斥发生在需求侧。农村助餐点为老人引入人脸识别打卡系统，但许多高龄老人操作不便，识别失败需要人工补录，反而增加了行政负担和老人的挫败感。技术本该减轻负担，却成为新的管理障碍。

第三层异化：排斥变遗忘

智慧养老的版图里，谁被系统性遗忘？

• 48%未触网老人：他们连基础数字接入都不具备，更遑论享受智慧养老服务
• 农村老人：农村地区互联网普及率虽升至69.2%，但智慧养老服务在农村严重滞后，“互联网+养老服务"尚未真正下沉
• 高龄失能老人：连出门到达社区设施的体力都不具备，社区智慧养老设施对他们形同虚设
• 方言老人：20%仅能使用方言沟通的老人，在普通话主导的APP世界中寸步难行

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：智慧养老正在产生一种"逆向筛选"效应——它最有效地服务了"最接近数字世界"的老人，却将"最需要照护"的老人排斥在外。

深层诊断：被数据遗忘的人，才是养老问题的核心

核心洞察：智慧养老产业真正的"效率幻觉”，在于它用1.61亿已触网老人的增长叙事，掩盖了1.48亿未触网老人的存在性消失。

截至2025年12月，中国非网民规模2.79亿人，其中60岁以上老年人占53.6%——约1.48亿人。他们不上网的主要原因：47.9%不懂电脑/网络，30.2%受文化程度限制，19.5%没有上网设备，19.2%认为年龄太大（来源：CNNIC第56次报告）。

这意味着，智慧养老产业的核心受众——约1.61亿银发网民——实际上是中国老年人中相对年轻、相对健康、相对有资源、相对有数字能力的群体。而更需要照护的高龄、失能、农村、低学历老人，恰恰是数字渗透率最低的群体。

智慧养老的"效率"建立在"选择性服务"之上。它提高了已触网老人的生活便利性，却未解决最需要帮助的群体的核心困境。这不是技术普惠，这是"技术马太效应”——让强者更强，弱者更弱。

重构路径：从"技术驱动"到"需求驱动"的三维转向

核心洞察：智慧养老的出路不在于更先进的技术，而在于更谦卑的技术观——承认技术有边界，承认人有不可替代性，承认48%未触网老人的存在权。

第一维：接入层——降低数字门槛，而非提高数字能力

当前政策思路是"提升老年人数字素养"，但这隐含着一个不平等的预设：老人必须适应技术，而非技术适应老人。

更合理的思路是"去数字化服务"：

• 保留并优化传统服务渠道（电话预约、线下窗口、人工上门）
• 社区养老设施中的人脸识别打卡应配备人工补录通道，避免技术成为准入壁垒
• 农村助餐点弱化数字工具依赖，采用人工登记、现金支付等多元方式

第二维：服务层——用技术赋能人，而非用技术替代人

智慧养老系统的核心价值应是"增强社工和护理员的能力"，而非"替代他们的存在"。

• 传感器数据应服务于上门社工的预判，而非取代上门查看
• 健康监测数据应成为子女与老人通话时的"话题入口"，而非替代通话本身
• 平台调度算法应缩短护理员的通勤时间，使其有更多时间陪伴老人

第三维：治理层——建立"不可数字化的权利清单"

某些养老权利不应被纳入技术治理框架：

• 老人有权拒绝智能监测设备进入卧室
• 老人有权要求人工服务而非AI服务
• 老人有权不将健康数据同步给任何第三方
• 老人有权以传统方式（现金、面对面、纸质材料）享受公共服务

这份"权利清单"的实质，是为老人保留"不数字化的自由"。

观察节点：未来12个月的关键信号

• 2026年Q2-Q3：智慧养老示范项目的中期评估报告——多少项目真正可持续，多少停留在"概念展示"阶段
• 2026年Q4：是否有政策明确提出"保留非数字化养老服务渠道"——这是从"技术驱动"转向"需求驱动"的信号
• 2027年H1：银发网民中活跃电商消费用户的占比变化——如果持续上升，说明智慧养老正在从"服务工具"滑向"消费入口"

结论

智慧养老产业的根本悖论在于：它用解决"信息不对称"和"效率不足"的技术手段，试图回应一个本质是"信任缺失"和"情感缺位"的社会问题。

互联网巨头的进场带来了资本、技术和流量，但这些资源的底层逻辑是"用户增长"“数据变现"“平台垄断”——这与养老产业需要的"长期信任"“人际温度"“服务非标"存在结构性冲突。

1.61亿银发网民的增长值得肯定，但48%未触网老人的存在更应引起警觉。当智慧养老的叙事聚焦于"数字化赋能"时，它正在制造一种危险的"效率幻觉”——以为覆盖了1.61亿人就解决了养老问题，却忘了最需要照护的恰恰是另外1.48亿人。

智慧养老不应是"让老人学会用技术"的单向适应，而应是"让技术学会服务所有人"的双向奔赴。真正的智慧，不在于算法的精密，而在于对人性的谦卑。

互动环节

智慧养老的"效率幻觉”，你最担忧的是：

A. 数据安全：老人的健康数据、行为数据被平台收集后，隐私边界在哪里？

B. 算法偏见：技术以"精准服务"之名，系统性地忽视了农村、高龄、低收入的老人？

C. 情感替代：子女把智能设备当作"尽孝替代品”，反而减少了真实的陪伴？

在评论区留下你的判断与理由，我们将抽取3位读者，赠送《2025智慧养老项目可持续性评估报告》及《中国老年人数字鸿沟治理蓝皮书》。

数据来源与信源标注

• 银发网民规模与普及率：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（CNNIC）第56次《中国互联网发展状况统计报告》（2025年6月）
• 非网民结构与不上网原因：CNNIC第56次报告（2025年12月）
• 腾讯客服银龄服务数据：腾讯客服银龄服务基地（2025年10月）
• 互联网巨头银发布局：AgeClub《互联网巨头鏖战银发经济》（2026年4月）、各企业官方发布
• 智慧养老算法偏见与监控资本主义批判：胡颖廉、张霖《技术、组织、环境联动：智慧养老文献的质性荟萃分析》（2025年）、《人工智能赋能银发经济：价值意涵、实践基础与风险应对》（2025年）
• 智慧养老项目失败与形式主义：《智慧养老产品推广遇冷》（2025年8月）、复旦大学《智慧养老服务监管标准研究》
• 监控资本主义理论：肖莎娜·祖博夫《监控资本主义时代》（2019年）、中国学者相关批判研究
• 技术异化风险：文军、刘清《智慧养老技术异化研究》、苏炜杰《老年人隐私保护与算法监控冲突研究》

报告生成时间：2026年5月4日 字数：约4300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