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老龄社会的日本样本:29.6%与943万——当"最老"遇上"仍在工作"

聚看银烛 · 银发产业每日观察 | 2026-10-03


一、三重纪录在同一周合流

2026年9月第三周,日本连续三组数据落地,单独看每一条都是人口史上的刻度,放在一起看则是一幅从未有过的社会图景。

第一组:65岁以上人口3624万,占总人口29.6%,双创新高。日本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65岁以上。

第二组:65岁以上就业者943万人,连续22年增加。65-69岁年龄段就业率达54.5%,70-74岁为36.2%,75岁以上仍有12.6%在工作。日本劳动力人口中每7人就有1个65岁以上;1980年,这个比例是1/20。

第三组:百岁老人首次突破10万人,连续56年增加,女性占87.6%。

把三组数据放在同一坐标系里,问题就变了:当一个社会29.6%的人超过65岁、943万65岁以上的人仍在工作、10万人活过100岁,它面对的真问题不再是"如何养老",而是"工作到多老"。

本期报告聚焦这个命题:日本如何把"老年就业"从个人选择变成制度常态,以及同一道题摆在中国面前时,答案会差在哪里。

二、29.6%:劳动力短缺倒逼的就业常态化

日本老年就业的扩张不是文化现象,是算术结果。

日本劳动年龄人口在1990年代达到峰值后持续萎缩,2025年劳动力人口7004万人中65岁以上者占13.7%。少子化补不上缺口,移民政策长期保守,企业能抓的最后一桶水就是把退休年龄往后推。

制度演进的路径清晰且单向:

  • 1986年《高年齢者雇用安定法》立法,60岁就业保障还是"努力义务";
  • 1998年、2004年两轮修正,把65岁前的雇用确保逐步升格为"义务";
  • 2013年《高年齢者雇用安定法》改正,提出"70岁之前确保就业机会"的努力义务;
  • 2021年4月,70岁就业确保的五项措施(定年引上げ、定年廃止、継続雇用、業務委託、社会貢献事業)正式生效;
  • 2025年4月,最后一道"経過措置"到期——此前企业可通过劳资协定把继续雇用制度限定在部分员工,此后必须覆盖"希望者全员"。65岁雇用确保从此成为没有例外的法定义务。

配套的经济杠杆同步收紧。2025年4月起,“高年齢雇用継続給付"的给付率上限从15%砍到10%,国家不再慷慨补贴企业压低再雇工资的做法,倒逼企业 redesign 薪酬体系。2026年4月,“在職老齢年金"制度改定,继续工作对年金领取的影响重新计算。2026年3月31日,厚生労働省策定2026-2029年度《高年齢者等職業安定対策基本方針》,明确两个目标:70岁就业确保措施实施率向40%以上推进;把"就職氷河期世代”(泡沫破裂后求职困难的50多岁人群)的高龄期支援列为重点——因为这一代人在2030年代将集体进入65岁,如果他们的就业和年金基础不牢,晚年贫困会集中爆发。

企业的应对已经分层:99.9%的企业完成65岁雇用确保,约69.2%选择"继续雇用制度”(60岁先退休再以新合同返聘)、约27%直接把定年提高到65岁、废除定年的只有4%。70岁就业确保实施率只有34.8%,且出现反差:301人以上规模企业实施率仅29.5%,低于21-300人规模企业的35.2%。大企业用"継続雇用"把60岁员工转成低薪非正规岗,成本最低;中小企业缺人,干脆让老人干到70岁。

这就是"就业常态化"的真实成色:法律把退休年龄推上去,企业把用工成本压下来,老人继续工作,但大部分在非正规岗位上。

三、943万的B面:非正规化与"工作到多老"

数字好看,结构不好看。

令和8年版《高齢社会白書》(2026年6月公表)暴露了这组数据的B面:男性非正规雇用比率,55-59岁只有10.5%,60-64岁跳升到39.8%,65-69岁达到64.9%,70-74岁72.9%;女性更高,65-69岁为83.7%。换句话说,60岁以后"继续工作"的主流形态,是从正式雇佣转入工资更低、保障更薄的非正规岗位。

产业分布同样说明问题。65岁以上就业者最多的行业是批发零售业(131万人),其次是医疗福祉(122万人,十年增至2.1倍),第三是服务业(108万人);农林业65岁以上就业占比高达50.6%。缺人越严重的行业,老人越是现场的支柱。

数据给出的"事实退休年龄"也在后移。目前日本人离开工作的中心年龄带是70岁前半:65-69岁就业率为54.5%,到70-74岁降到36.2%,75岁以上只剩12.6%。所谓"退休",在日本已经从制度概念变成统计概念——法律上60岁可以退,统计上人们实际在70岁前后离开劳动力市场。

日本为这套体系准备了阶梯工具:继续雇用65岁以上员工的企业可申领"65歳超雇用推進助成金"(15万至240万日元);全国1335家"银发人才中心"(2020年)承接短期灵活的老年就业;政策量化目标也给出结果——65-69岁就业率2025年目标51.6%,实际54.5%,超额完成。

但代价必须被看见:非正规化意味着老年就业者收入中枢下移,“在職老齢年金"改定是在修补"工作越多、年金越少"的制度倒挂;高年齢雇用継続給付缩水,意味着国家把65岁后的薪酬成本交回企业和市场。日本解决"有没有工作"之后,正在被迫面对"工作值不值”。

四、中国的同一道题:数据、制度与时间差

把镜头切回中国。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(2020年)给出了一组常被忽略的数据:60-64岁老年人口就业占同年龄组34.43%,65-69岁为27.49%,70岁以上骤降至11.76%。与日本65-69岁54.5%的就业率相比,中国同年龄段低了约27个百分点;即便按学界口径"中国低龄老人再就业率约30%“的宽口径估计,也明显低于日本、韩国等先行国家"六成上下"的水平。

结构差异更值得记住:中国农村60-64岁老人就业比例为46.11%,城镇只有18.83%——城乡剪刀差超过27个百分点。中国的老年就业主体在农村,以农业自营为主;城镇老年就业则集中在体制外,60-64岁就业者中64.6%是自营劳动者。这意味着中国的老年就业目前主要是"生计型”,而不是日本式的"制度型"。

制度供给正在补课,且节奏明显加快:

  • 2025年1月1日,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启动:男职工60岁延至63岁,原55岁女职工延至58岁,原50岁女职工延至55岁,15年过渡;同步实施弹性退休,自愿提前或协商延后均不超过3年。
  • 2030年1月1日起,最低缴费年限由15年逐步提高至20年。
  • 2026年7月1日,《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》正式施行——这是我国首部专门保障超龄劳动者权益的部门规章,工资、工伤、休假有了明确的制度依据。
  • 配套在托底: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1年的大龄失业人员,失业保险金领取期限延长至法定退休年龄,由失业保险基金代缴养老保险费。

规模基数决定分量。据测算,中国超龄劳动者规模约8700万到1.2亿,占全国就业人口一成以上。民政部"十五五"立法路线图把养老服务法提上日程,其中一个尚未被充分讨论的维度正是老年就业权——当943万日本老人还在工作、当中国1.2亿超龄劳动者已在就业市场上自谋生路,立法缺位的成本会越来越高。

摩擦同样真实。调查显示76.86%的招聘岗位设置了年龄限制;低龄老年人再就业意愿达75.7%,实际就业率落差近18个百分点。意愿与岗位之间的通道,卡在年龄歧视、技能错配和权益保障三个关口。

五、消费维度:就业-收入-消费的传导链

老年就业不是劳动力议题的终点,而是消费议题的起点。这一维度在本期素材中占足分量。

传导逻辑很直接:继续工作意味着继续获得劳动收入,劳动收入直接转化为消费能力。调研显示,中国再就业老人中34.3%为了增加收入以满足更高层次消费需求,46.7%把个人与社会价值放在收入之前。日本提供了对照:942万65岁以上就业者的工资现金流,构成"长寿经济"中最稳定的一块,内阁府测算高齢者消费长期占国民消费两成以上。

国内场景正在验证。国庆、重阳双峰叠加,银发出游迎年内高点,“三高一疹”(高血压、高血糖、高血脂加湿疹类皮肤问题)成健康出行关键词——老年就业者收入提升,直接转化为旅居康养、慢病管理、适老穿戴的消费意愿。产业端看,康养旅居市场已裂变出1242亿元规模,央企主导的38基地联盟2026年服务100万老人的目标,锚定的正是"有收入的活跃老人"这个支付能力最强的群体。

支付下沉是另一条线。中央财政首次为农村65岁以上老人免费接种流感疫苗买单,公共卫生支出向老年群体下沉,基层老年消费中"刚性医疗支出"的负担被公共财政部分接走——省下的即期支出,就是可用于其他消费的可支配收入。江苏数据放在一起看:60-69岁低龄老人就业率30.41%,该年龄段占全省老年人口50.41%;全国约1.5亿低龄健康老人,构成银发消费从"生存型"切换到"发展型"的底仓。

老年就业制度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乘数效应:稳定收入带来的消费确定性,比一次性补贴更能激活大宗消费决策。日本银发人才中心体系(1335家、69.8万会员)本质上是把老年人的碎片化劳动时间变成了可预期的现金流;中国2026年超龄劳动者权益保障规章的实施,做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把非正规的老年劳动纳入可保护的契约关系。契约化程度越高,老人越敢花钱。

六、三个判断

判断一:日本样本的本质是"退休制度的消亡史",而非"积极老龄化的成功学"。 65岁雇用义务化、70岁努力义务化,每一步都是劳动力短缺倒逼的被动调整。中国不需要复刻这条路径,但必须正视同一股力量——中国的劳动年龄人口萎缩速度比日本同期更快,制度准备的时间差就是风险敞口。

判断二:中国老年就业的主战场在农村和体制外,制度供给必须先解决"权益裸奔"。 8700万到1.2亿超龄劳动者中,大部分没有劳动合同保护。2026年《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》是第一步,但从部门规章到可执行的工伤、报酬、休假细则,还有距离。养老服务法立法过程中,老年就业权应当获得与护理型床位同等的条款权重。

判断三:消费激活的钥匙在"收入确定性",不在补贴本身。 日本942万老年就业者的消费贡献建立在工资现金流之上,中国的弹性退休+超龄劳动者保障,如果能真正打通"继续工作-稳定收入-敢消费"的链条,1.5亿低龄健康老人将从被照护的对象变成产业的支付方。这比任何消费券都值钱。


信源:時事通信(2026-09-20)、nippon.com(2026-09-16)、科技日报(2026-09-23)、川观新闻(2026-10-01)、北方网(2026-09-13)、令和8年版高齢社会白書(2026-06)、JILPT《ビジネス・レーバー・トレンド》2026年5月号、東京労働局(2026-01-26)、国家发改委《老年人再就业释放人口红利》(2023-05)、第一财经/央视(2025-02)、厚生労働省関連資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