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发产业深度报告 | 2026-07-29 | 3.23亿人与45%替代率:中国养老金融的结构性缺口与制度突围

一、导语:一个被低估的系统性风险

2026年7月,月狐数据发布的一份报告将一组数字推到了产业面前:3.23亿、45%、4%。

3.23亿是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的总量,占总人口的23%。45%是城镇职工养老金的平均替代率,低于国际劳工组织建议的55%最低标准。4%是养老金融第三支柱(个人养老金及商业养老金融)在总体系中的占比。

这三个数字构成了中国养老金融的底层画像:人口老化速度超预期,第一支柱替代率持续下滑,第三支柱几乎空白。更严峻的是,这组数字背后隐藏着一个被普遍忽视的结构性问题——不是缺钱,而是缺制度激励;不是缺产品,而是缺参与意愿;不是缺人口数据,而是缺对数据背后行为逻辑的穿透。

本报告将从三支柱失衡、个人养老金沉睡、海外制度镜鉴三个维度,拆解中国养老金融的真实缺口,并尝试回答一个核心问题:在财政约束与人口结构的双重压力下,制度突围的切口在哪里。

二、三支柱失衡:一个倒金字塔的脆弱性

2.1 数据底牌

中国养老金融体系的三支柱结构,用一句话概括就是"第一支柱独大、第二支柱偏窄、第三支柱微弱"。

第一支柱(基本养老保险)覆盖10.7亿人,占比78%。第二支柱(企业年金和职业年金)覆盖3343万职工,占比18%。第三支柱(个人养老金及商业养老金融)占比仅4%,开户人数1.5亿但户均缴存仅约2000元,远低于12000元的年上限,估计七成账户处于"沉睡"状态。

这个结构与美国形成鲜明对比。美国广义退休资产约40万亿美元,其中第一支柱(联邦社保信托基金)约2.7万亿美元,第二支柱(401k/403b及DB计划)约20万亿美元,第三支柱(IRA与年金)约14万亿美元。三者的比例大致为1:7:5,第二、三支柱是绝对主力。

换言之,美国的养老金融体系是一个"橄榄型"结构,中间大、两头小;中国则是一个"倒金字塔",底座极宽、塔尖极窄。倒金字塔的问题在于:一旦底座出现裂缝,整个体系的稳定性都会受到冲击。

2.2 第一支柱的压力测试

第一支柱的裂缝正在扩大。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前所长姚余栋在2022年提醒,第一支柱的收支平衡压力逐步增大,未来预计替代率将下降到20%。部分省份如黑龙江已出现基金累计结余耗尽的情况。

这里的核心矛盾是制度设计层面的。中国基本养老保险采取"社会统筹+个人账户"相结合的模式,但个人账户长期以来存在"空账"运行的问题——当期缴费被用于支付当期养老金,个人账户只是记账符号。这意味着,第一支柱本质上是代际转移支付,而非真正的积累制。

代际转移支付在人口红利期可以运转良好,但一旦进入老龄化社会,缴费人数减少、领取人数增加,制度的财务可持续性就会受到严峻考验。2026年,中国65岁以上人口已突破2.23亿,正式迈入深度老龄化,而总和生育率长期低于更替水平,这意味着未来的缴费人口将持续收缩。

【核心洞察】第一支柱的问题不是"钱不够",而是"人不够"——缴费端的人口结构恶化,是任何财政补助都无法根本解决的。

三、个人养老金:从"开户热"到"缴存冷"的制度悖论

3.1 沉睡的账户

2022年11月,个人养老金制度在36个先行城市启动。到2025年底,开户人数突破1.5亿。这个数字看起来可观,但细看之下问题重重。

户均缴存仅约2000元,远低于12000元的年上限。七成账户处于"沉睡"状态——开户后从未缴存或缴存后未购买任何产品。2026年6月,储蓄国债纳入个人养老金产品目录,形成"储蓄、保险、理财、基金、国债"五类完整货架,在售产品达825款,但产品的丰富并未唤醒账户的活跃。

为什么开户热、缴存冷?

3.2 税收优惠的激励盲区

现行个人养老金采取EET税收优惠模式:缴费环节税前扣除,投资收益暂不征税,领取环节按3%税率缴纳个人所得税。

这个设计存在三个激励盲区:

第一,低收入群体被排除在外。年收入6万元以下的人群免征个人所得税,参与个人养老金在缴费环节无税可抵,领取时反而要缴纳3%的税,实际税负上升。这部分人群占劳动力人口的相当比例,制度对他们而言是"负激励"。

第二,中等收入群体激励不足。年收入6万至9.6万元的人群适用3%税率,缴费抵扣的税收优惠与领取时的税率持平,参与动力有限。真正能从税收抵扣中获益的,是年收入9.6万元以上的中高收入群体,但1.2万元的年上限对这一群体而言吸引力不够。

第三,领取环节征税形成心理门槛。3%的税率虽低,但在"多缴多得"的养老逻辑中,领取时额外征税会削弱参与者的长期预期。对比美国的401k计划,虽然也是EET模式,但其供款上限(2026年个人401k年供款上限24,500美元,50岁以上追加8,000美元)和雇主匹配机制(常见匹配比例为工资的3%-6%)大幅提升了参与意愿,默认参保机制更是将参与率推至94%。

3.3 产品端的错配

825款产品中,储蓄产品占比约61%,基金约25%,保险约10%,理财约3%。这个结构与参与者的风险偏好有关——开户后未购买者大多是因为"不知道买什么",而已购买者中保守型产品占主导。

问题在于,养老金融的核心功能是"长期积累+对抗通胀",过于保守的配置在长期低利率环境下难以实现这一目标。美国401k计划的投资选项中,目标日期基金(Target-Date Fund)和指数基金是主流,权益类资产占比长期保持在50%以上,这是401k能够实现长期复利的关键。

中国个人养老金的产品设计仍在"安全第一"的框架内,但"安全"的代价是"收益不足"。如果参与者预期年化收益仅3%-4%,而通胀长期在2%左右,实际回报有限,参与动力自然不足。

四、海外镜鉴:三条路径的制度基因差异

4.1 美国:默认的力量

美国401k计划的成功,常被归因于"税收优惠+投资选择"。但真正让401k覆盖面广的,是"默认参保"机制。

2006年《养老金保护法案》引入自动加入(Auto-Enrollment)机制:员工入职自动加入401k计划,除非主动退出。这一设计利用了行为经济学中的"默认效应"——人们倾向于接受预设选项。结果,401k参与率从自动加入前的约70%飙升至目前的94%。

更关键的是"滚存"(Rollover)机制。跳槽时,401k账户资金可直接转入IRA,不用交罚款,投资不中断。目前美国IRA总资产约19.5万亿美元,超过四成来自401k滚存。这个设计保护了长期复利,避免了因职业变动导致的养老储蓄中断。

此外,401k的雇主匹配机制(Employer Match)是核心激励。典型匹配比例为工资的3%-6%,即员工每缴纳1美元,雇主匹配0.5-1美元。这相当于一笔"免费的钱",大幅提升了参与意愿。

【中国映射】中国个人养老金缺乏雇主匹配机制和自动加入设计,完全依赖个人自愿,这是参与率低的核心制度原因。未来若引入企业匹配或自动加入,参与率有望大幅提升。

4.2 日本:三层积木与iDeCo的渐进扩张

日本养老金体系分为三层:第一层国民年金(基础保障,2026年保费17,920日元/月,65岁起每月领取约68,000日元);第二层厚生年金(与工资挂钩,费率18.3%);第三层企业年金与个人储蓄养老金(iDeCo和NISA)。

iDeCo(个人型定额供款养老金计划)采用EET模式,缴费全额抵扣个税,投资收益免税,领取时征税。截至2022年3月底,iDeCo管理资产规模2.19万亿日元,参加人数238.7万人,覆盖率仅3.5%。

覆盖率偏低的原因在于:日本已有相对完善的公共养老金体系(第一、二层合计替代率约64%),民众对第三支柱的需求不急迫。此外,iDeCo的缴费上限较低(企业雇员每月最高2.3万日元),且参加条件要求正常缴纳国民年金,对非正规就业者和无业人群形成门槛。

2024年1月,日本施行新版NISA(日本个人储蓄账户),分为定投NISA和成长投资型NISA,年免税上限大幅上调且免税期永久化。NISA的定位不是专门的养老金工具,而是引导民众从"储蓄"转向"投资",截至2022年3月底管理资产规模已达27.6万亿日元,参加人数1722.6万人。

【中国映射】日本经验表明,第三支柱的发展需要与第一、二支柱的缺口形成互补。若公共养老金替代率已较高,第三支柱的参与动力自然有限;反之,若公共养老金替代率偏低(如中国的45%),第三支柱本应成为刚需,但制度设计缺陷抑制了需求释放。

4.3 北欧:高福利的财政代价

北欧国家(瑞典、丹麦、挪威)采取"高福利、多支柱"模式,第一支柱公共养老金覆盖广泛且替代率较高,第二支柱职业年金发育成熟,第三支柱作为补充。这种模式保障了居民退休后的生活质量,但对财政可持续性提出了长期考验。

以瑞典为例,其养老金体系采取"名义账户制"(NDC),缴费与待遇直接挂钩,同时引入自动平衡机制——当制度财务出现失衡时,自动调整养老金指数化增长率,无需政治干预。这种设计在财政可持续性上有优势,但待遇的不确定性增加了民众的风险感知。

【中国映射】北欧模式对中国而言不具有直接可复制性。中国的人口规模是北欧国家的数十倍,高福利的财政负担难以承受。但瑞典的名义账户制和自动平衡机制,对中国第一支柱的改革有参考价值。

五、制度突围:三条可能的切口

5.1 切口一:从EET到EEE/混合模式,突破税收激励瓶颈

现行EET模式的激励盲区已被充分暴露。兴业研究建议,可在1.2万元以内实行EEE(缴费、投资、领取全免税),1.2万元至2.4万元实行EET,形成双轨制。或者,领取时仅对本金征税,投资增值部分免税,这符合中国目前个人资本利得税免征的政策逻辑。

更激进的方案是引入财政补贴模式:对年收入6万元以下的群体,政府按缴存金额的一定比例(如20%-50%)给予补贴,直接打入个人账户。这相当于用财政补贴替代税收优惠,覆盖低收入群体。中国养老金融50人论坛秘书长董克用曾提出此建议,认为"先把制度建立起来,然后再去完善"。

5.2 切口二:引入雇主匹配与自动加入,激活第二、三支柱联动

中国企业年金参保率不足7%,主要集中在大型国企和机关事业单位,中小企业几乎空白。个人养老金完全依赖个人自愿,缺乏雇主层面的参与。

一个可行的路径是:将企业年金与个人养老金打通,允许中小企业通过简化流程为员工建立企业年金或个人养老金账户,并给予雇主缴费的税收优惠。日本iDeCo+制度即为此类设计——300人以下中小企业可为雇员缴纳iDeCo,雇主和雇员合计每月5000日元以上2.3万日元以下。

自动加入机制同样值得考虑。可先在机关事业单位和大型国企试点,将个人养老金纳入员工福利体系,默认加入、可主动退出。这不仅能快速提升参与率,还能通过"从众效应"带动社会认知。

5.3 切口三:产品端从"安全导向"转向"生命周期导向"

当前825款产品中,权益类资产占比偏低,目标日期基金等生命周期产品稀缺。参考美国401k的经验,可强制要求个人养老金产品提供商推出生命周期基金(根据参与者年龄自动调整股债配比),并将此类产品设为默认选项。

同时,应放宽投资范围,允许个人养老金配置REITs、基础设施等另类资产,提升长期收益预期。2026年养老设施纳入REITs发行范围已开先例,个人养老金的投资范围扩容具备政策基础。

六、结语:养老金融不是产品问题,是制度设计问题

3.23亿老年人口和45%替代率之间的差距,不是简单推出更多产品就能弥合的。养老金融的核心矛盾在于:制度激励不足导致参与意愿低迷,参与意愿低迷导致规模效应缺失,规模效应缺失导致产品供给动力不足——这是一个典型的"低水平均衡陷阱"。

突破这个陷阱,需要从税收激励模式、雇主参与机制、产品设计逻辑三个维度同时发力。海外经验提供了镜鉴,但制度基因的差异决定了中国必须走自己的路。

美国401k的默认参保和滚存机制、日本iDeCo的渐进扩张、瑞典名义账户制的自动平衡,各有其适用的制度土壤。中国的突围路径,大概率是"财政补贴+ employer match + 自动加入 + 生命周期产品"的组合拳。

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。3.23亿人正在变老,而制度的建设需要时间。越快启动改革,越能为未来的养老金融生态争取生长空间。


数据来源与参考文献

  • 月狐数据,《中国养老金融发展报告》,2026年7月
  • 新华财经,《关于进一步加强养老机构安全管理的意见》,2026年2月
  • 美国投资公司协会(ICI)与美联储,美国退休资产数据,2026年
  • 日本厚生劳动省,2026年国民年金、厚生年金费率数据
  • 财新网,《个人养老金全国推广》系列报道,2024年12月
  • 中国养老金融50人论坛,相关政策建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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